信息化 频道

芮祥麟:中国软件产业的出路在哪里?

    【IT168 信息化

    芮祥麟,SAP中国研究院总裁。加入SAP17年来,跟随SAP的发展脚步,他从欧洲走向美国,又从美国来到中国。见证着世界软件的发展与进步,并同时也为之奋斗着,拼搏着。他可以说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国际软件行业的先锋人士,专家和领导者。而同时,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心中惦念最多的,却是中国软件产业的发展。他还非常有心地把这些观点写成了一本书,也就是他2007年出版的《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当时在软件产业以及高新技术园区的圈子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意思的是,芮祥麟在前不久的一次媒体见面会上针对中国软件企业的发言却被某媒体断章取义,配上有些哗众取宠的标题引发了国内软件企业人士的反弹,也在2008年的IT媒体上演绎了一场不小的争议。

    本人在阅读了芮先生这本专著以后发现,所有对芮祥麟的指责几乎都可以在这本书上找到一些反证,也就是说这本书本身就是回击这些指责的最好回答。我们决定向各位网友推荐这本书,并在这个“书籍连载“栏目上连载芮先生的这本著作。你会惊喜地发现,它的文字非常朴实生动,而且内容丰富,资料详实。芮先生用自己十几年来在软件行业的从业经验回答了你我所关心的许多问题,对中国软件产业的发展更是提出了许多极具现实性的见解和建议。在连载之前,我特别采访了芮祥麟先生。

    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季献忠:写这本书很显然不在您的日常工作范围之内,为什么会想到写这本书呢?

    芮祥麟:SAP中国研究院在中国软件行业还是小有名气的,我经常会接到去各地演讲的邀请,很多时候是到各地的高新技术园区邀去演讲,他们希望多了解一下海外软件产业的发展模式。很多高新园区对学习“印度模式”有很大的兴趣,但我发现他们的有些观点或者想法中存在某种误区,在交流中也分享了我的观点。但一次两次的演讲时间也不够充分,于是就有把这些思考和建议写成书的想法,希望把我对这些问题的观点整理出来,作为一个比较完整的表达。

    季献忠:我以为这本书会是比较枯燥的,没想到您的文笔很好。我可以说是饶有兴趣地读完了这本书。您的写作过程是否也是一气呵成的?

    芮祥麟:也不尽然。这本书的构想一直有,大约从2000年开始的。到2005年才开始真正着手,但没想到速度很慢。你也知道,要想把很多想法和观点系统化,并找到数据和事实加以论证是需要花一些功夫的,真是千头万绪。2005年主要时间是收集各种数据,用事实来强化。大约过了一整年时间才将中间比较重要的一两个章节的内容框架完整的构建出来。真正开始这本书的写作是在2006年。框架搭好了,后来真正落实到文字也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季献忠:这就形成了这本书具有很多资料价值的作用,就是有关中国软件业的发展简史,甚至全球软件行业的大概状况这本书都有所涉及。但我还想问一下,是否有为SAP 中国研究院的做宣传的意味在里面?

    芮祥麟:不能说没有,实际上我的很多体会也是从在SAP中国研究院的实践中得来的。但更多的是我对这个国家的一份热爱,这还真不是在说什么漂亮话。我在台湾、德国、美国,再到中国大陆,全世界转了一圈,我还是要在中国落地生根的。我非常希望我的这些见解能得到我生活的这个国家,我的同胞们能有所帮助。如果说比例的话,宣传的意思只是占了很小的部分。

    书中有哪些主要观点?

    季献忠:从2006年书稿完成到现在差不多两年多时间了,您对书中的观点有什么改变吗?或者在看到这些变化后有什么补充、修改的?

    芮祥麟:我当时演讲的听众基本上是高新区的负责人和一些地方政府官员,当时他们的想法还是比较简单的。就是要找一块地,把它圈起来以后按照硅谷的做法操作就就可以了,是典型的“筑巢引凤”。这个方法是不对的,书中对此也有评述。

    后来的一些变化其实和我当初的判断不谋而合。大约在2006年,我们国家提出要自主创新。高新区领导的观点也在进步,本土软件企业也在奋起直追,但有些可能稍微急躁了点,走得比较不踏实。很多软件企业试图走“外包模式”,可能一开始已经从外面找了点订单,挣了点工资回来。但很快就意识到要有自己的产品,要有自主产权,于是开始寻找新的机会。但是他们创新的模式,还是希望把国外的模式转移到中国来。这本书中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要如何走出一条我们自己的道路来。就是像邓小平讲的那样,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摸索出一条有中国特色的发展道路来。也不能照抄硅谷和印度模式,不是软件加工的问题,要摸索出我们的发展道路出来。所以说,书中的观点没有修正的地方,而是可以说这一两年的快速发展印证了我的观点。

    季献忠:为了让没有读过本书的网友先有一个大致的印象,您是否可以大致介绍一下本书的主要内容和观点?

    芮祥麟:好的,其实本书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将全球传统的制造业的发展之路与将软件产业的发展进行了类比,发现了两个行业在其全球化和工业化的进程当中的巨大的相似之处,由于传统制造业的发展目前还远远的快于软件行业,因此我大胆地进行了一些趋势方面的预测。并结合中国软件行业十年的发展状况,根据我跟随SAP发展的十几年的经验,尤其是我在建设SAP中国研究院的过程中的一些卓有成效的管理模式和方法,提供了一些在如何帮助中国的软件企业实现“中国制造到中国的创造”的转型的一些实证和建议。为了证明我的观点,我在书中用以不少的篇幅以全球汽车工业的发展模式为例,从汽车行业所经历的作坊式手工时代,全球化到现在的高度工业化,一一与软件行业的发展作了对比。因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全球的软件行业也是在朝这个方向发展。全球化是每个行业都会面临的问题。作为具有高度知识产权特征,需要很多“精英人士”完成的软件行业其实也会、或者正在走向工业化的道路。“软件外包”是这个产业走向工业化的一个重要特征,这是一个重要方向,我们必要要牢牢抓住这个大背景。全球化和工业化是《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这本书的一个主轴,谈的就是中国软件行业如何在这两个方面有所突破,这就是这本书的最大贡献。更多的观点可以看我们的连载。

    季献忠:书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就是软件产业的创新价值链-“微笑曲线”,您可否简单阐述一下?

    芮祥麟:这个“微笑曲线”是本书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我认为,完整的创新价值链可以分为创新、定义标准、开发、推广和市场化几个相互衔接的关键环节,这几个阶段按照附加值高低不同构成了一条“微笑曲线”:价值链前端的“创新”和“定义标准”阶段以及最终的“推广”和“市场化”阶段处于“微笑曲线”附加值最高的顶端,而单纯的“软件开发”阶段,即编码和测试工作则处于附加值最低的阶段。

    尽管印度所从事的软件外包出口行业可以通过经验积累开提升开发效率,但提升的空间还是有限的。在我看来,印度的软件产业是劳动密集型的,而不是知识或资本密集型的。这正是我对中国的软件产业发展必须重视高价值部分的一些相关建议的基础。

    SAP中国研究院的案例对国内企业有帮助吗?

    季献忠:您在书中举的一个案例就是你们的SAP中国研究院,我非常钦佩您在SAP研究院实践“微笑曲线”的成功,但对于更多的中小软件公司来说,他们很难得到海外客户的信任,这个案例本身对他们这一群体有什么借鉴意义?

    芮祥麟:这个问题很好!也是希望我这本书能给更多中小软件企业带来启发的地方。

    首先必须承认SAP的品牌影响力对我们的帮助,可能会在与客户接触的第一时间内让他们比较容易接受SAP,一开始就迅速建立信任关系,SAP的综合品牌大约在全球排到31位左右。其实,SAP也是一家从小到大发展起来的软件巨头,我们在很多行业都可以看到类似的发展经历。国内也有很多例子。比如吉利和奇瑞都是从代工开始的,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吸收国外汽车企业的长处,最后再建立自己的品牌,推出自主产区的产品。

    你看每个工业化国家都有自己学习借鉴的过程。美工业革命的开始在18世纪末,在19世纪后半期,即南北战争后的40年进入高涨时期。美国工业革命起步要比英国晚30年。由于它在工艺与技术水平上英国等欧洲国家落后,所以美国人学习的对象是英国、德国、法国等欧洲发达国家,也派很多留学生到这些国家学习技术和文化。日本也是一样。现在谈论很多的“山寨精神”,其实并没有可耻的,不是让他们100%去复制和照抄。而是把别人的长处学习一遍,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因此,对很多中小软件公司来说,他们可以借鉴国际产品的架构,(现可以很容易地收集到全球成熟品牌化的产品),再推出自己的产品。国内的公司就可以借鉴,提高。

    季献忠:其实现在不少国内的软件公司走出去学习考察,有的规模还不小。可以感觉上对方接待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开诚布公。我们有的理由就是我们一起合作开拓中国市场,但很多海外公司似乎还有些戒备?

    芮祥麟:没错,这是个难题。我在德国待这么多年,非常了解欧洲企业的想法。欧美企业对中国的企业是那种又爱又怕的心理。一些小国家来的企业来,刚开始谈的时候,反而比较容易接触。对于中国来的企业总是有些矛盾,“爱”是看重中国这块大市场;“怕”则是担心这个合作伙伴未来是否会“咬”自己。因此,我们的企业在出访的时候一定要搞清楚定位,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尴尬和冷遇。但我相信在这个开放的、全球化的世界里,合作一定比竞争的机会更多,而且“零和”游戏的情形会越来越少。

    倪光南的高度评价和不同意见

    季献忠:倪光南对您的专著评价还是很高的,但我也注意到一点,他似乎不同意您关于我们在操作系统等方面放弃“红海”竞争的说法。您对他的评价有什么回应吗?

    芮祥麟:没错,我在书中的确提到我们没有必要去开发新的操作系统去和微软对打,但并意味我们不去研究它。你看在德国,包括硬件、芯片、操作系统等等,很多技术是在德国大学里面的研究还是做得非常扎实的。ERP只是应用而已,但对底层技术还要进一步的掌握。从CPU、操作系统、数据库,到网络通讯层,再到应用。虽然欧洲公司没有开发出新的、市场化的产品和其它公司展开竞争,但在大学里面对这些基础技术的研究是有相当的掌握。就是说只有掌握这些技术才可以对上层应用有源源不断地的支持。

    比如说国家的钢铁产业实际是和研究室的材料科学的研究是要一脉相承的,是必须要掌握的,否则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产业了。
软件产业也是一样,我看欧洲大学在研究方面是和市场拓展非常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在中国反而是脱节的。在一些基础研究上,大专院校有脱节的现象。但同时我们也看到很多研究所里面的很多研究成果是很不错的,但和实际应用,市场开发上是脱节的。

    回到倪光南院士的评论,我认为做些基础研究是非常必要的,这样才能给上层应用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但不一定要在不成熟的阶段就开始在市场上与对手展开直接竞争,这样反而可能会丧失很多资源。因此,在策略上要有讲究。

    季献忠:但实际上您对中国软件市场的前景还是比较乐观的?

    芮祥麟:没错。总体来看,中国软件产业的状况还是比较健康的,因为我们本身就有一个健康的内需市场,印度是来料加工再出口,因此,印度的模式肯定会遭受到重大打击的,尤其是现在受金融危机的影响,外包模式受到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做好内需市场这一块。

    季献忠:SAP研究院本身就是一个人才培养基地,不知道从研究院出去的人多不多?他们一般又会从事什么样的行业?

    芮祥麟:人才永远是决定事业发展的重要资源,我一直坚持开放是任何一个研发机构遵循的原则。对SAP中国研究院来说也是如此,我们一直坚持开放的心态,人才不断地进来,又不断出去。实际上我非常骄傲的一件事情,就是我在1995年在中国训练了第一批SAP的顾问。大约20人的顾问队伍现在已经都非常有成就了!而从我们研究院出去的人多少都受到了全球化的、正规的专业训练和管理思维的熏陶,因此,他们出去以后都会非常自然地运用到他们新的工作当中去,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传播。

    回顾2008年的有关争议

    季献忠:芮总,尽管这个问题有些敏感,我们还是想一起回顾一下2008年8、9月期间某些媒体和网友跟您之间的一些“交锋”。您现在对当时的情形有什么新的解释和回应吗?

    芮祥麟:可以的,我也想借此机会给媒体朋友和更多的网友介绍更多的情况。

    在接受媒体集体采访的时候,我当时讲话稍微快了一点,有些话的意思被曲解了。我当时讲话的心态是完全站在一个中国人的角度来说的,没有过多考虑我现在工作的身份。也就是因为职业的身份可能给很多人造成了一些误会。

    中国人可能有些急躁心理,都希望在很短的时间内要“超英赶美”。其实这个观点没有错误,其实美国、日本、韩国、我国台湾地区都有一个赶超的过程,不过在学习过程中要保持脑子要清楚。心里要清楚,哪些是需要改进的,哪些是需要坚持的。

    现在回想当时回答记者提问的话也是基于这些想法的。我们一些软件企业尽管在本土市场表现比较优异,但不论是在资本额、人力,还是一些技术方面与全球领先企业还是有一些差距的。我当时讲话的时候可能心里比较着急,完全是给他们一些善意的建议而已。你知道IT产业每年都会有新的技术、新的热点出来,比如今年是SOA,明年就是“云计算”什么的,但企业不可能对每个热点都会投入的。比如SAP、IBM、Oracle对研发资源的分配都是非常小心的,不是每个热点都追的。因此,国内公司更要小心一点,对自己资源的投入要谨慎小心。比如SAP对“云计算”就比较谨慎。大公司可能因为资源比较丰富,就像拿着一把机关枪,扫出去,总会有打中的。但小公司就不能这样打,如果打不好,把自己的资源浪费掉了反而还会滞怠自身的发展,应该要保持清醒的脑袋,对自己未来的技术要有一个比较明确的想法。

    季献忠:现在看来当时的媒体的确有些“冤枉”你了,其实您是完全站在帮助国内企业的角度出发的,反而被列为对立面受到攻击!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您这么帮国内公司说话,是否会在公司内部受到一些影响呢?

    芮祥麟:呵呵。这个我分得非常清楚。上班时间绝对是SAP的人,要好好工作,不能耽误。但下班以后我可以写点东西,发表我自己的看法。我前不久将这本书的英译版拿给了SAP的高管,包括联合CEO孔瀚宁博士(Henning Kagermann)和另外一位联合CEO, Leo Apokether,他们对本书的观点都非常赞成,孔翰宁还特别写信给我说这本书写得相当的成功。SAP的文化基本上还是比较开放的,而这些高管都是学者出身。他们基本上都相当的开明,就当作是学术研究的。

    季献忠:其实应该早点连载这本书,这本身就是回应媒体的最好素材!现在还是想请您简单描述一下,您设想的中国特色软件产业的发展道路是怎样的?

    芮祥麟:中国的软件企业要找到自己的蓝海,拥有自己完整的“微笑曲线”!我们可以从外包开始,但不要迷失在这里,要尽一切力量要往前走。还需要国家教育体系提供,国家的基础研究要加强,要加强“软件设计”以及“可以在全世界做市场营销的人才”,这两个方面是中国软件企业最缺乏的。

    2009年有什么打算?

    季献忠:在新的一年里,您有什么打算?或者有什么消息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

    芮祥麟:可以透漏一点,2009年要我除了继续管理中国研究院以外,还会负责一些国际上的工作。SAP总部要借助我的经验,做一些优化SAP研发机构全球布局的工作。SAP是在走全球化道路的,事实上,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很多没有效率的地方。因此,对整个布局需要优化。比如哪些国家做哪些产品,做一个通盘的考虑。

    跟这本书有点关系的是,SAP中国研究院是在全球研究院系统中名列前茅的。我自己本身在欧洲和美国的经验、专业的程度和广度,对整个环境上是合适的,对这些综合文化有相当的了解。我也会好好发挥这些经验和特长,在国外跑的时间会比较多。我的职业生涯一定是继续立足中国,放眼世界。

                                                                                                                                                                来自ERP世界网

0
相关文章